香港文化記憶——傳統「手工雀籠」製作的傳承與沒落
吳禮鼎
1、 前言
中國養鳥的歷史早在二千多年前的《禮記》中有所記載。1970年代香港經濟迅速發展，不同產業興旺，養雀文化風靡一時，無論街頭、茶樓皆見手捧鳥籠身影，人們甚至提着雀籠乘交通工具出遊[1]。至1980年代，香港更有多達70-80間售賣雀鳥、鳥籠及相關用品的攤檔[2]，而源自廣州、傳承逾百年的竹雀籠工藝，更在香港發揚光大形成獨特地域文化。但時至今日，我們卻鮮見有人提着雀籠上在街上或公園散步，攜雀籠上茶樓、交通工具更屬罕見。故此，本研究通過田野調查，專訪香港最後一位手工雀籠師傅陳樂財[3]及其徒弟郭達麟[4]，探討手工雀籠的獨特文化意義，時代變遷與工藝式微之關聯[5]。
圖一: 陳樂財師傅和訪問者吳禮鼎
2、 手工雀籠的種類及文化意義
雀籠的種類有很多種，例如廣籠[6]、南派繡眼籠丶川式斗四方和廣式畫眉籠等。而粵港澳地區最為盛行的雀籠為廣籠。廣籠的籠罩呈葫蘆狀，有著「福祿萬代」、「子孫萬代」的寓意。當中亦分有不同的款式如牛款、蝦款、康款[7]、帶款和財款[8]。廣籠內亦可以雕刻各類紋樣，代表物主對將來的願景。
最為常見的廣籠籠腳通常刻有幾何紋理，例如線香腳、萬字腳和回萬字腳；而廣籠頂齒頂圈、到身圈梗線，以至腳圈底板則大多刻有扭繩紋、回紋、朵雲紋和走珠紋等幾何條紋。每款幾何條紋都有獨特的象徵意義，例如走珠紋可追溯至古文化中的太陽崇拜。
除此之外，亦有紋理取自《梅竹蘭菊四譜》[9]，有著感物喻志的文化象徵。例如最常用的「竹節紋」，在四君子中代表清雅澹泊，為謙謙君子；而「半菊紋」代表凌霜飄逸，為世外隱士等。還有帶祝福寓意的紋理，如「柿蒂紋」的「柿」與「事」同音，寓意「事事如意」。
另外，亦有一些取材自家傳戶曉的故事為靈感的紋飾，常見於香港廣籠上就有以八仙、三國和西遊作主題的紋飾。以八仙為例，角色會以器物形態在紋飾中呈現，例如洞簫代表韓湘子；寶劍代表呂洞賓；魚鼓代表張果老；玉板代表曹國舅；花籃代表藍采和；葫蘆代表鐵拐李；荷花代表何仙姑；蒲扇代表漢鍾離，它們多以四個一組，以雕刻形式出現在雀籠的棍頂上。以《三國演義》為題材的紋飾亦有不少，當中「桃園三結義」、「千里走單騎」和「三英戰呂布」最為受歡迎，這些場景經常會以不同形式的雕刻出現在雀籠上，由籠罩一直到腳珠，務求把所有可雕的地方都刻滿紋飾。
3、 簡述手工廣籠的構造和製作過程
（1） 準備功夫
手工廣籠的製作十分嚴謹繁複，由選竹開始便有很多工序[10]。師傅先將挑選好的竹子進行刮青[11]、開半[12]、去隔[13]和刨平[14]後、還要利用篾刀把竹片分開成不同寬度的竹條、用虎舌銼把竹節接環磨平、利用削刀把竹條削平，再利用拉絲板把幼枝拉成圓條，經過十蒸九晒不斷塑形，才可使用。
另外，本人在田野調查訪問中得知，大部分製作雀籠的工具都是財叔本人製作，以打孔器為例，整個器具的組成部件，包括針頭都是財叔親力親為。可見工匠師傅對於製籠的嚴謹與用心。
（2） 上裝[15]
籠罩
大多廣籠的上裝除了籠鉤的部份，都是使用竹製成的。籠罩由兩層四角抓鉤組成。呈葫蘆形的籠罩，大多由十六開竹片加熱彎曲而成。籠罩上會配以罩芯，帶孔的罩芯主要由兩個圓球類罩珠、一個花瓶類的柱狀物，還有一大一小的花狀圓片組成。籠鉤的螺絲穿過兩組罩芯和籠罩，並以蝶形螺母收緊。籠罩連接籠頂的四個多有孔，籠枝會穿過籠罩的四角，經過頂圈，接到中央的頂齒。
籠身
由圈型組件和多枝竹枝交織而成，每一條籠枝都會由頂齒作為起點，連繫頂圈和身圈，直至籠身最底部的帶線身圈。而「膊」的位置都是彎形的，故此師傅會利用「火水燈」[16]將需要彎曲的部份加熱，使籠枝軟化，再塑造出構想的形狀，極考驗師傅對於溫度的掌握，若溫度過高可能會「凸頂」[17]；過低則可能會「將軍膊」[18]。籠枝一半數目的暗榫卯平均分布在頂齒的外側上。籠枝橫向的一端貫穿外圍的頂圈，彎曲的籠膊是頂圈和身圈之間的分水嶺，而籠枝垂直的部份串連身圈。
（3） 底盤
底盤[19]基本上由大圈底板和籠腳組成，配以金屬底抽，並且以三塊金屬立片連接籠身。
（4） 漆籠
漆籠[20]講求次序，先後緩急不能馬虎。上漆[21]必須均勻，尤其沒有雕花的光面，極之考驗工匠的細心與耐性。師傅先用純天然全豬鬃毛掃沾上少許漆水按次序由底盤、籠腳的部分（通常雕刻複雜的部位）開始上漆，然後從腳底回到底板的兩面，再由大圈的內側掃到外面。到了上裝的部份，師傅會把所有散件從籠身及籠罩上拿下來，一個一個獨立地上漆。從門花開始就必須全神貫注，連陰陽位置都不能遺漏，接着才到籠身的頂齒，由外至內，一層一層有條理地斜掃上漆，直到上線的底部，再回到籠罩，最後罩頭的部份也要用手指搓揉內外以作收結。最後所有零件需分開放在漆櫃內進行「焗漆」[22]工序，每一個零件都不能相碰。兩三天後生漆會慢慢變色，之後就可把雀籠重新組裝，封存在獨立透明膠袋，整個雀籠便大功告成。
圖二: 陳樂財師傅正在漆籠(吳禮鼎攝)
（5） 製作過程的巧手匠心
制作雀籠時師傅不會利用膠水作固定，因為會破壞竹枝的纖維，那麼傳統的廣籠如何能夠在不使用膠水的情況下做到牢固？在整個廣籠中最難做的部份是什麼？
從訪問中了解到，師傅需要在頂圈和身圈上打一道恰到好處的孔，這道孔不能太小，也不能太大，要恰到好處地讓籠枝穿過，方可紮實不晃。而做籠的整個步驟中，就屬夾口位置最難，因為要在不使用膠水的情況下，單憑竹釘連接竹枝，並且要使夾口位做到消失不見，正是手藝與耐心的展現，每一步驟都需要全神貫注。
圖三: 郭達麟先生正在示範如何運用工具打孔(吳禮鼎攝)
那麽建基於造籠的複雜程度，最快需要多久能製成一個雀籠？據財叔表示，要製成一個雀籠，最快需要數個月的時間，因為過程中需要花費大量功夫，每一步都不能馬虎。他更直言：「如果不這麼用心的話，手工雀籠又為何如此珍貴？又為何能賣到4000多元一個？」
4、 手工雀籠逐漸走向沒落的原因
財叔言，現今很少年輕人會行「雀仔街亅，他們大多喜愛玩網絡電子遊戲，鮮少喜歡養雀，自然對雀籠及其製作不感興趣。本人再進一步問財叔有無子女想繼承他這門手藝，遺憾的是，財叔的子女們都不感興趣。
同時，本人亦訪問了前來店鋪修籠的客人，她表示她的姥爺先前養了20多隻雀鳥，但經常被鄰居投訴雀鳥的叫聲太嘈吵，再加上當時因為禽流感[23]傳播高峰期的緣故，許多人都擔心疾病傳染的問題，子女都表示「與其養雀不如養我亅。而在她的姥爺過世後，家中便再沒有人養雀鳥，使部分雀籠被遺棄。
聞言至此，客人和財叔對此都感到無奈和可惜。他們都認為真心愛惜雀鳥的人士，會經常打理雀籠，絕對不會讓雀籠變得骯髒，遑論引致疾病傳播風險。但因為人們的偏見，導致他們仍心有芥蒂，始終接受不了養雀這雅好。從圖四中可見客人的鳥籠保養得不錯，鳥籠也沒有什麼明顯的污跡。
圖四: 客人姥爺的藏品(吳禮鼎攝)
除此之外，工藝的複雜程度亦可能是它逐漸沒落的成因之一。由上文可見，一個手工雀籠的製作絕不簡單，需要投入很多時間成本，經過多個不同工序和花費很多心思不斷打磨、上漆與等待才能製成一個完美的雀籠。單單工序的用時與功夫就如此困難複雜，更何況要學會這門手藝，所投入的時間一定不少。再者，上漆步驟所使用的生漆容易使人過敏，在這種情況下更使人卻步。加上現今講求效率的社會模式與快餐速食文化盛行下，對香港傳統文化行業造成更大的打擊，導致很少人願意花長時間學會這門手藝，而大多生產商亦會運用流水線設備以高效率和高產量製作雀籠，種種原因都使這門手藝逐漸失傳。
5、 手工雀籠的傳承與期盼
如今82歲的財叔依然堅持每天製作手工雀籠，本人從訪問中了解到他很樂意授徒，渴望有更多人投身製作手工雀籠，讓這門傳統工藝得以傳承、延續，同時亦了解到，現今仍有不少家長帶子女來「雀仔街亅參觀、見識。我衷心期望新一代年輕人能夠多一點了解和接觸手工雀籠，不使這門手藝絕跡香港。
6、 總結
「手工雀籠」是香港獨特的本地手藝，體現了師傅匠人的巧工，同時亦展現出前人的智慧與休閑文化。研究它的盛行到沒落，我們可以看到時代潮流轉變，從而反思在現今講求效率的社會模式與速食文化盛行下，我們該怎樣保留和傳承這極具文化特色的手藝，從而保存香港本土文化。
參考書目
專書
郭達麟：《開雀籠》，香港：三聯書店有限公司，2023年6月。
網絡
謝妞： 〈香港雀籠技藝：守護者覓得新傳人〉，《新華網》，瀏覽日期：2024年11月23日。
張綺霞： 〈全港僅餘手作雀籠師傅陳樂財 把握時間傳承前人心血〉，《信報專題》，瀏覽日期：2024年11月23日。
黃文軒： 〈全港最後一位造鳥籠師 半世紀靠手藝養活全家 老來造籠成藝術品〉，《香港01》，瀏覽日期：2024年11月23日。
黃皓頤：〈 養鳥為炫耀 雀仔街同飲茶有關？回顧香港養鳥文化〉，《當代中國》，瀏覽日期：2024年11月24日。
王敬明： 〈養鳥淺談〉，《石氏基金會期刊》，瀏覽日期：2024年11月24日。
香港商報： 〈籠情一甲子 鳥緣半世人〉，《香港商報副刊》，瀏覽日期：2024年11月26日。
作者不詳： 〈《香港事‧情》日漸式微的玩雀文化〉，《思考HK》，瀏覽日期：2024年11月26日。
凌梓鎏： 〈當設計師戀上雀籠工藝〉，《元創方》，瀏覽日期：2024年11月27日。
作者不詳： 〈香港雀鳥飼養文化與鳥籠製作工藝〉，《康樂及文化事務署 香港文化博物館》，瀏覽日期：2024年11月27日。
[1] 香港商報： 〈籠情一甲子 鳥緣半世人〉，《香港商報副刊》，瀏覽日期：2024年11月26日。
[2] 黃皓頤： 〈養鳥為炫耀 雀仔街同飲茶有關？回顧香港養鳥文化〉，《當代中國》，瀏覽日期：2024年11月27日。
[3] 陳樂財師傅，人稱「財仔亅、「財叔」，於1942年生於香港，自1955年跟隨舅父何煊泰先生（人稱「何仔」）入行，到1958年拜香港製籠大師「卓康」門下學習製籠技術，到1971自立門戶，入行至今已經六十餘年。
[4] 郭達麟，芬蘭註冊室內建築師，畢業於加拿大多倫多懷雅遜大學的室內設計課程。及後獲得芬蘭赫爾辛基藝術與設計大學的空間設計碩士學位，於2009年獲取香港設計智優青年設計才俊殊榮(HKYDTA)，更於2011年被Perspective透視雜誌選為四十位年青設計新星。
[5] 在2024年11月26日黃昏前往雀仔街進行實地田野考察。
[6] 廣東雀籠，又稱波籠。
[7] 大師康卓所造之雀籠。
[8] 陳樂財師傅所造之雀籠。
[9] 出自明代黃鳳池編輯的《集雅齋畫譜》版畫圖譜。
[10] 郭達麟：《開雀籠》，香港：三聯書店有限公司，2023年6月，頁18-41。
[11] 去除竹子的青皮。
[12] 利用刮刀把竹枝開半。
[13] 去除竹隔。
[14] 利用刮刀去刨走竹簧並刨平兩側。
[15] 同注9，頁46-53。
[16] 又稱煤油燈，是電燈普及前的照明工具，以火水作為燃料。
[17] 即是頂齒上升至高於籠膊的高度。
[18] 即是受力點過度集中於籠膊，增加籠枝斷裂的危險。
[19] 同注9，頁54-59。
[20] 同注9，頁60-63。
[21] 一般使用生漆，接觸到皮膚容易引起過敏。
[22] 讓上了漆的雀籠在恆定的濕度和溫度內平穩地乾燥固化。
[23] 千禧年禽流感襲港，政府立例不得帶雀鳥進入交通工具和食肆。同注1。
作者小傳：
本人無意看見一張昔日的照片——只見茶樓的天花板上掛着一排排的雀籠。這瞬間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於是便嘗試克服從小對雀鳥的恐懼，前往雀仔街進行調查，以探究手工雀籠的獨特文化意義以及時代轉變如何導致此工藝逐漸沒落，藉此呼籲年輕人多關注傳統手工文化。
感謝彭千華老師的指導和引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