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卓熙

〈滕大尹鬼斷家私〉是馮夢龍編纂的擬話本小說。[1]陶成濤、何研考證指〈滕大尹〉改編自《廉明公案》的〈滕同知斷庶子金〉而非《龍圖公案》的〈扯畫軸〉。[2]自日本學者發現三言的存在，我國學者便熱心研究。[3]研究「三言」中所展現的明代官場的，有楊永漢的《虛構與史實—從話本「三言」看明代社會》、溫孟孚的《三言話本與擬話本研究》、孟犁野的《中國公案小說藝術發展史》、魏崇新的《市井新聲—三言二拍：人性復歸的呼喚》、徐忠明、杜金的《明清刑訊的文學想象：一個新文化史的考察》。他們在研究官員時，雖以滕大尹舉隅，卻未深入分析滕大尹的人物塑造與官員形象，故本文會從〈滕大尹〉的文本、〈滕同知〉、〈扯畫軸〉的官員原型，與「三言」的官員形象，分析滕大尹的官員形象。

一、〈滕大尹〉功能人物的烘托
佛斯特曾指出扁型人物 (“Flat Characters”)是作者的棋子，在小說中有舉足輕重的作用。[4]〈滕大尹〉的成大與倪善繼都發揮襯托滕大尹的功能。

首先，故事中成大惹上官非，被判死刑，滕大尹在熱審期間為他翻案。老者聽後便以敍述干預指出：「恁般賢明官府，真個難遇！」作者以眾人的討論刻劃滕大尹賢明的官員形象。然而，滕大尹破解行樂圖後，「看見開著許多金銀，未免垂涎之意」，最後竟使計吞併一壇金子。[5]滕大尹後續的行為推翻了作者藉成大為他建立的賢明形象，繼而建構貪吏的形象。羅小東指出，古典小說常運用「人物情態動作描寫」，即以人物動作，反映人物心理。[6]文中運用較多篇幅描述滕大尹裝神弄鬼的過程，滕大尹的行為反映其機智而狡詐的性格。方緒平指出，標題「鬼斷家私」的「鬼」與「詭」雙關。[7]的確如此，作者表面上寫滕大尹借鬼斷案的機智，實際上卻以私吞金子的行為描繪滕大尹的詭詐，令滕大尹的形象由成大與眾人眼中的賢明，變成後來的狡詐、貪婪。滕大尹形象的前後反差營造了幽默式的諷刺。

此外，故事中的倪善繼覬覦父親的遺產、中傷繼母、得到父親遺產後「欣然而去」，不顧父親死活、父親去世後不關照弟弟，更在弟弟借錢時把他暴打一頓。[8]倪善繼是馬振芳提出的「尖型人物」，[9]反映貪婪、善妒、不孝、暴戾等特質。張文銘指出，次要角色的作用在於強化主角的性格與建構情節，[10]而倪善繼的負面特質有助建構主題。方緒平指，滕大尹有能力吞併更多的財產，但他深知頭上烏紗的價值，故節制自己的貪慾。[11]反觀倪善繼，他欲貪盡每一分錢，連一塊布帛也不願施予弟弟，因此最後被外人吞併家私。滕大尹對貪慾的節制反映貪吏狡獪的一面。[12]魏崇新指，因為當代市民意識認為好人做好事理應得到回報，所以馮夢龍對滕大尹的指責是有限度的。[13]而從文本的駢文敍述能看出〈滕大尹〉的主要教化目標是宣揚孝悌，滕大尹的行為雖然反映他的貪婪，但倪善繼的陰暗特質足以蓋過滕大尹的黑暗，弱化滕大尹的負面特質，正當化滕大尹的行為，故最後倪善繼子孫潦倒；滕大尹名利雙收。

二、滕大尹的原型：〈滕同知斷庶子金〉與〈扯畫軸〉
吳光正指〈滕同知斷庶子金〉、〈扯畫軸〉等爭產類公案小說套路大體相同。[14]〈滕大尹〉除了篇幅上擴張外，情節上與〈滕同知〉無異，而〈扯畫軸〉祗是將滕同知換成包拯，情節並無更動，故本文將以此論述：

在〈滕同知〉裏，滕同知同樣接到來自善述的畫軸，滕同知打開畫軸，「見其金銀數多，遂心生一計」，[15]而〈滕大尹〉的描述則是「看見開著許多金銀，未免垂涎之意」，[16]相較之下，〈滕大尹〉的描寫較細膩，凸出滕大尹的貪慾。而在「鬼斷」的過程，〈滕同知〉描述滕同知推讓、自言自語的過程，[17]當中祗有45句；而〈滕大尹〉則描寫相同的過程，細節上卻遠較前者仔細，[18]共103句。而在獲取報酬的部分，〈滕同知〉：「自取謝金一千兩而去」；[19]〈滕大尹〉則描述滕大尹稱自己按倪太守之命取去一壇  金子。[20]相較之下，後者所獲的金遠多於前者，而後者亦描述滕大尹如何將取金行為合理化，改編後的金額放大滕大尹的貪念，提高倪氏兄弟的損失，加重教化效果，同時凸顯滕大尹的狡獪。

〈扯畫軸〉改編自〈滕同知〉，當中同樣描述包公收到畫軸、鬼斷家私的情節。[21]與〈滕同知〉相異的是，〈滕同知〉倪太守給出的酬金為一百兩；而〈扯畫軸〉倪太守給出的酬金有一千兩。包公分產後毅然拒絕獲取報酬，[22]反映其清廉的一面。〈扯畫軸〉將滕同知的貪官形象改成包拯的清官形象，竄改滕同知的不良行為，避免「誨盜」。不過，孟犁野指出，〈滕大尹〉從人物塑造出發，強化細節描寫，藝術手法較〈扯畫軸〉高明，她亦指出馮夢龍注重的是「情教」而非單薄的「說教」。[23]〈扯畫軸〉的包公雖公正廉明，是為官的榜樣，但這種人物形象未免過於單薄、欠缺說服力，削弱教化效果。而包公因公正嚴明而令倪氏兄弟沒損失，使宣揚孝悌的教化效果不明確。可見〈扯畫軸〉雖有教化目的，但其描寫重點卻放在包公上。反觀〈滕大尹〉，滕大尹亦正亦邪的人設較像真實的人，深入的細節描寫能加深讀者的印象，使教化深刻。[24]滕大尹因貪婪而對倪氏兄弟造成損失，深化了「鷸蚌相爭，漁人獲利」的主題。

三、滕大尹與其他「三言」官員
王統指出，「三言」的官員能分成「清官廉吏」與「貪官酷吏」，前者清廉、盡忠職守、機智過人；後者貪婪、殘酷、善惡不分。[25]溫孟孚指，三言的官員見解通達、洞悉人情、不濫用職權。[26]張火慶卻指，馮夢龍不信任法律與官員，故破案與報應往往靠天理完成。[27]的確，馮夢龍往往將三言的官員分成善惡的對立，而為了抨擊官場黑暗，馮夢龍常在小說中加入「賞善罰惡」的因果報應：三言中行善的官員往往得到善報，如原本不育的吳傑在還妻後成功添丁、[28]況太守在斷案後受萬民稱頌；[29]而三言中行惡的官員往往會得到惡報，如金員外因自私而害死親兒。[30]三言官員鮮明對立的性格與相應的果報表達了諷刺官場黑暗的主題。

然而，滕大尹的官員形象卻非扁平的對立，滕大尹既有清官機智過人、辦案公正的特質，同時有貪官貪婪狡獪的特質，是亦正亦邪的人物。袁震宇、劉明今批評指，三言的因果報應與三網五常乃封建糟粕。[31]三言使用「突發式非邏輯」[32]的因果報應寫官員的結局會使情節欠缺說服力，就如素來無嗣的吳傑行善後連生三子，當中顯然無邏輯關係。〈滕大尹〉用了「突發式非邏輯」的因果報應，但馮夢龍在此想表達的主題是宣揚孝悌而非批判官場黑暗，故不合理的果報祗用在倪氏兄弟身上，而滕大尹的因果報應是「漸進式」[33]的：滕大尹雖在斷案期間貪了一壇金子，但仍能獲得好結局。作者先鋪墊情節，再逐步描述滕大尹的行為，最後才寫其獲得金子與名聲，當中滕大尹獲得金子的過程是合符邏輯的，這樣的鋪墊比貪官最終因天理受懲更具說服力。滕大尹雖有貪官的特質，卻沒遭受惡報，顯然有別於其他三言官員，馮夢龍在撰寫官員題材時，往往會設計至善的官員，再加以褒揚；或設計極惡的官員，再加以貶斥，這樣有助凸出「為官應向善」的主題。而滕大尹同時具有善惡兩面，但寫滕大尹的目的並非凸出「為官應向善」的主題，而是用作功能人物，造成倪氏兄弟的損失，點出「友愛」的主題。故馮夢龍在塑造滕大尹時，不必受主題拘束，能發揮人性兼有善惡兩面的特質，塑造一個真實的人物。

總括而言，本文從〈滕大尹鬼斷家私〉的文本證據、與〈滕同知斷庶子金〉、〈扯畫軸〉的對比及「三言」官員的人物形象，分析了滕大尹兼有善惡的官員形象，並歸納出馮夢龍設計滕大尹官員形象的原因：一、加強細節描寫，令讀者印象深刻；二、作功能用途，增加倪氏兄弟的損失，加強教化效果，同時令宣揚孝悌的主題更明確；三、建構接近人性的角色，增加小說的真實性、使劇情合理化。可見馮夢龍在加工〈滕同知斷庶子金〉的改動是合理且必要的。

引用書目
專著
1. 吳光正：《中國古代小說的原型與母題》，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2年。
2. 孟犁野：《中國公案小說藝術發展史》，北京：警官教育出版社，1996年。
3. 袁震宇、劉明今：《明代文學批評史》，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
4. 馬振芳：《小說藝術論》，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
5. 張火慶：《古典小說的人物形象》，臺北：里仁書局，2006年。
6. 馮夢龍：《喻世明言》，香港：古典文學出版社，1970年。
7. 愛德華．摩根．佛斯特（Edward Morgan Forster）著，蘇希亞譯：《小說面面觀》，臺北：商周出版，2009年。
8. 楊永漢：《虛構與史實—從話本「三言」看明代社會》，臺北：萬卷樓圖書股份有限公司，2021年。
9. 溫孟孚：《「三言」話本與擬話本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5年。
10. 魏崇新：《市井新聲：三言二拍：人性的復歸》，太原：山西教育出版社，1994年。
11. 羅小東：《「三言」「二拍」敍事藝術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0年。

學位論文
1. 張文銘：《馮夢龍《三言》中「串場人物」研究》，臺灣：國立臺灣師範大學碩士論文，2016年。

期刊論文
1. 方緒平：〈從《滕大尹鬼斷家私》看馮夢龍的進步文學觀〉，《理論月刊》第3期（2000年），頁17-18。
2. 王統：〈「三言」中官吏形象研究〉，《蘭州教育學院學報》第32卷第6期（2016年6月），頁27-29。
3. 徐忠明、杜金：〈明清刑訊的文學想像：一個新文化史的考察〉，《華南師範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第5期（2010年），頁5-41。
4. 陶成濤、何研：〈《滕大尹鬼斷家私》故事淵源綜論〉，《天中學刊》第29卷第1期（2014年2月），頁71-73。

網絡資料
1. 余象斗：《廉明公案》，《中國哲學書電子化計劃》，網址：https://ctext.org/wiki.pl?if=gb&chapter=760654，瀏覽日期：2022年4月15日。
2. 佚名：〈第七十七回扯畫軸〉，《中國哲學書電子化計劃》，網址：https://ctext.org/wiki.pl?if=gb&chapter=87997，瀏覽日期：2022年4月15日。
3. 馮夢龍：〈第三十五卷況太守斷死孩兒〉，《中國哲學書電子化計劃》，網址：https://ctext.org/wiki.pl?if=gb&chapter=122678，瀏覽日期：2022年4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