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期:論電影《第一爐香》及小說《沉香屑‧第一爐香》中人物命運的循環——以葛薇龍活成姑媽為例陳偉詩引言 2020年,許鞍華將張愛玲《沉香屑.第一爐香》改編成電影《第一爐香》。電影前部分基本上與小說相似,到中後段則較多改編和創作[1],如插入姑媽的回憶。小說以葛薇龍從普通學生墮落成被包養的交際花,帶出人物命運的循環。[2]而電影透過運用灰黃濾鏡與真實鏡頭畫面的穿插、並置、及色調漸變等手法,讓觀影者看見人物命運的循環往復。本文將分析電影如何利用獨特的視聽手法呈現小說中葛薇龍的逐漸墮落,並在最後活成了姑媽之命運循環的主題。 一、被虛華吸引 小說以第三人稱敘事,透過對葛薇龍的心理描繪,讓讀者知道她是清醒地被姑媽家的榮華所吸引。薇龍住進梁家的首天就被梁家筵席、房間裡的衣櫥吸引,但精明的她「突然省悟」,看出了梁家的不妥。當睨兒對薇龍說宴會上的客人都是上了年紀的老爺太太,薇龍卻察覺到太太們「不帶太太氣,連少奶奶氣也不沾一些」;而姑媽為自己準備的房間、衣櫥金碧輝煌,衣服應有盡有,而每件衣服都是合身的。她意識到那正是姑媽特意為她訂做的,盤算要自己做交際花,而梁家就如「長三堂子」。她雖看清了形勢,但仍不禁「想起壁櫥裡那條紫色電光綢的長裙子」、「對樓下的一切說道:『看看也好!』」,[3]可見她是清醒地被物質吸引。後來司徒協送給了她一隻猶如手銬般的金剛石鐲子,她的反應亦是想去解那鐲子,甚至在收了禮後思考如何還給司徒協。夜裡,姑媽叮囑她下來喝白蘭地,她也十分警惕提防,怕自己在夜裡陪姑媽和司徒協喝酒的話會被揩油。可見薇龍有自己的精明,在配合姑媽交際以吸引男子的同時,亦會保持警惕和嚴守自己的底線,不讓自己成為姑媽籠絡司徒協的工具。 電影雖不能直接呈現薇龍的心理,但可透過鏡頭及演員的表演,展現薇龍對紙醉金迷的梁家的好奇與渴望。薇龍初見姑媽時,鏡頭仿其視線,近鏡特寫姑媽胸前的玉蜘蛛胸針,展現薇龍對奢華的好奇。電影亦忠實地呈現出她搬到梁家住時,筵席和衣櫥對她的吸引。如以光線明暗對比展現衣櫥的金碧輝煌,運用交叉剪接將筵席間賓客跳舞、和薇龍拿起湖水藍綢裙在房間裡獨自起舞的鏡頭剪接在一起等,都能展現她對梁家的一切十分感興趣。但美中不足的是電影前半部分未為薇龍的清醒作鋪墊,以致她的前期形象單薄,只是個被梁府的豪華氣派攝了心神的單純女孩。到後來才在睨兒為薇龍梳妝時交談、[4]薇龍把自己關在房間以拒絕陪姑媽和司徒協喝酒的片段中展現出她的清醒,可見電影突出了薇龍被梁家的虛華吸引,卻削弱了其精明形象,令薇龍彷彿只是個涉世未深的單純女學生,偶爾清醒,轉瞬又迷失在繁華之中。 二、離開與清醒地墮落 小說中薇龍與喬琪纏綿過後,薇龍開始分析自己對喬琪,以及喬琪對她的情感——最初愛喬琪是因為他的吸引力,但後來則是「完全是為了他不愛她的緣故」。她覺得「喬琪是愛她」,至少在那一晚的「那一剎那」愛她;喬琪在姑媽和司徒協虎視眈眈中,給了她新的安全、力量和自由——「這一點愉快的回憶是她的,誰也不能夠搶掉它。梁太太、司徒協,其他一羣虎視眈眈的人,隨他們愛怎樣就怎樣吧,她有一種新的安全、新的力量、新的自由。」[5]喬琪是唯一能抵擋姑媽勾引的男子,她和喬琪一起能保持反抗姑母的意志。然而,在她看見喬琪和睨兒擁吻後,她的安全、力量和自由便消失了。因此,她生出回上海的念頭,而姑媽的挽留也只是「替司徒協做說客」,暗示薇龍去親近司徒協,令她更堅決要回上海。[6] 她雖清醒地保持了自我,卻又在病倒後拋棄了清醒的自我。她想起了兒時的玻璃球,「想起人生中一切厚實的,靠得住的東西」[7],但上海卻不是一個靠得住的家,甚至認為自己的病是自己「下意識地不肯回去,有心挨延著」[8]。她清楚知道自己是「美而沒有特殊技能的女孩子」,在上海只能念完書「到社會上去做事」[9],而留在香港結婚是她的出路。其後,她雖明知喬琪的不忠、姑媽的利用、司徒協對她的垂涎,卻還是決定留在香港,讓姑媽教她「賺錢」,可見她是自願而清醒地踏入成為姑媽的墮落路。 電影則加入了姑媽的回憶,突出薇龍與姑媽命運軌跡之相似。姑媽在薇龍和喬琪共赴雲雨時那夜首次陷入回憶。[10]姑媽從睡夢中驚醒,電影中有深沉的敲擊聲,或是薇龍和喬琪雲雨時的碰撞造成傢俬搖動聲,從而令姑母想起送殯時下人抬靈柩的聲響。她起來抽煙,回憶其父出殯的畫面。葛家是個封建的破落戶,父親——葛家權力最高的男性死去,葛家徹底沒落,姑媽亦沒了束縛。灰黃色調的畫面中,年輕的姑媽脫下高跟鞋,眼神堅定地轉身逆行,離開送殯的家族隊伍,象徵她脫離家族的安排,自尋出路,亦是她墮落的開端。 下個鏡頭畫面一轉回到現實,薇龍清晨醒來,撞破睨兒和喬琪廝混,因此決定回上海,離開傷心地。薇龍在鏡前一臉眷戀地摟著姑媽家的、第一次與喬琪見面時的黃色背心長裙。鏡中的薇龍和鏡外的薇龍都是一臉陶醉而又不捨的表情,展現出她有兩重不捨——不捨得在香港的榮華富貴,不捨得放棄對喬琪的感情。她雖不捨,但她卻是清醒的。在薇龍第二次打算離開時,她穿回了電影最初的樸素天藍色學生服,並把司徒協送的金剛石鐲子用手帕包起留在房間,留下字條「還給姑媽」。可見薇龍雖享受物質生活,但她卻清醒地知道自己不能再沉浸於其中。[11] 電影雖以呈現薇龍和喬琪的愛情糾葛為主,令薇龍的離開乍看像只是因為喬琪而選擇離去。但電影更改了薇龍離開失敗的原因,從其因病滯留改為因颱風船隻停駛才離不開,弱化了小說中她內心中的「不肯回去」。電影又把小說中姑媽對薇龍挽留分成兩次。[12]透過改動,使電影中的薇龍雖無法展現其細膩的心理,亦不減其清醒精明形象。縱使薇龍保存清醒,但她又隨即放棄清醒的自我。即使未回上海,她就已感受到由奢入儉之難——一個在香港享受過小姐生活的女子,走出梁府做回普通女學生,獨自一人走入平民百姓之中,上船還要和他人爭先恐後地擠進船,薇龍被前方婦人背著的嬰兒尿得鞋裙都濕透;上了船,行李又被人故意撞跌,差點被人搶去。鏡頭兩次從樓梯上以俯視角度拍攝薇龍,她下樓梯搶回自己的行李後跌坐於地,突出她離開梁府後的弱小無力、社會地位的卑微。面對現實的殘酷,薇龍最終還是放棄回上海,她把行李扔進河流,頹靡地穿過鬧市,踏上上山的樓梯,回到梁府。 電影中年輕時姑媽和薇龍都是穿過人群——姑媽認清葛家的沒落,榮華不再,因而拋棄家族,走進梁府做姨太太;薇龍認清自己離開梁府後的無力,拋掉的行李象徵她曾經不願放棄的、在浮華中保全自我的本性——行李是薇龍從上海帶到香港的,而在電影的前期中,即使房間堆滿錦衣華服、各種高跟鞋與手袋,但樸素的竹製行李箱仍一直放在桌上,象徵她即使被香港虛華的物質生活包圍,但仍不改初心與本性。而薇龍穿過人群則象徵她回不去昔日的單純。她無法抗拒榮華,就如姑媽般,在經歷過物質富足的生活後無法忍受由奢入儉。於是她自願地回到虛華的梁府,清醒地走進姑媽的安排,一步步上樓梯,一步步沉淪。 三、墮落後的物質富裕及精神貧乏 小說對二人結婚、以及婚後生活沒有太多描述,而是展現薇龍在婚後的墮落狀態:「從此以後,薇龍這個人就等於賣了給梁太太與喬琪,整天忙著,不是替喬琪弄錢,就是替梁太太弄人。」[13] 薇龍成為了另一個姑媽,用著老男人的錢,包養年輕男子——她清楚知道喬琪答應結婚的目的不是為了愛,而是為了要錢、要玩得痛快,但她還是心甘情願地做交際花,跟喬琪說:「我愛你,關你什麼事?千怪萬怪,也怪不到你身上去」。她選擇清醒地自我欺騙,知道自己得不到喬琪的愛,卻仍甘之如飴。她甚至清醒得能辨識自己與妓女的分別——「她們是不得已,我是自願的!」[14],就如姑媽的「自甘下賤」一樣,偏執而可悲。 電影則是透過濾鏡的運用,更明確地展現薇龍與年輕時的姑媽在人格及命運上的融合。電影中在薇龍和喬琪結婚時第二次插入姑媽的回憶。姑媽從薇龍身上看見自己年輕時的身影。鏡頭從姑媽身後拍攝姑媽看眾人準備拍結婚合影,讓她彷如局外人般笑著看薇龍的婚禮。其後畫面從姑媽的微笑切到一個灰黃色調下拍攝的小腳,進入姑媽的回憶中——她向三位梁府太太敬茶,其中兩位姨太太都給她擺面色。此時畫面從懷舊色調切換到正常鏡頭,姑媽已站入拍照的人群中,但臉上的笑容已經黯淡下去。姑媽結婚的初衷不是為了愛,而是為了梁府的錢。後來梁富商死了,她不斷用「死人錢」包養年輕男子,[15] 卻始終只能換來片刻的「愛」。 薇龍放棄回上海後曾對姑母剖白「你求愛的方式可笑得很」,但她的求愛方式卻與姑媽一樣。電影新增其婚後生活,如加入情節展現喬琪如何三天兩頭出軌。而薇龍從最初的不能接受,[16]發狂般打喬琪,到後來的看淡放任——司徒協找她到上海幫忙做翻譯時,喬琪挽留她,她卻一邊搭著睨兒,一邊向喬琪說:「我不在也有我不在的樂子啊」。可見薇龍與姑媽一樣,最後都是以錢求「愛」,即使知道對方與自己一起只是為了錢而沒有愛也無妨,只要人留在身邊就好。 電影末段再次運用調色,展現薇龍活成了姑媽。薇龍在上海陪司徒協時,在酒店看見了姑媽的身影。薇龍追上姑媽,而畫面色調從明亮的黃色變成暗黃色,而姑媽從樓梯款款而下的畫面則以黑白色調呈現。薇龍後來隨司徒協離開酒店,黑白色調的姑媽從接薇龍和司徒協的車裡下來,笑著看薇龍。而暗黃色調的薇龍則一臉不屑地看年輕時的姑媽從身邊經過。黑白和暗黃色調的並置象徵時代的輪迴——從姑媽的身影從她首次回憶時的灰黃色調,最後在薇龍的幻想中變成黑白濾鏡,而薇龍則變成暗黃色調,她們的關係就如時代的更迭,姑媽已成為過去,而薇龍則成為新時代的「姑媽」,走上姑媽走過的道路。電影結尾薇龍和喬琪乘著車,畫面的色調從暗黃色漸漸轉為黑白,亦是同理,薇龍和喬琪亦將成為過去,而新的世代將會步其後塵,把歷史不斷重覆上演……可見電影透過後期調色,令姑媽和薇龍的命運循環昭然若揭,亦令電影具小說的蒼涼色彩。 總結 改編(adaption)不只是指對原作的再創造,還有「允許某物既保持原樣,又變得更強」之意。[17]電影的改編在精神上忠於原著,又運用其獨特的敘述語言,將小說中命運循環的主題加以強化,具體地讓觀影者看見導演想表達的——葛薇龍「好像《金鎖記》那句『一步一步,走進沒有光的所在』」,[18]逐漸墮落並成為另一個姑媽。而主題的強化更讓電影保留張愛玲小說中的蒼涼,彷彿葛薇龍的命運一直延續至今……蒼涼而叫人無力。 參考書目 專書:
電影:
網絡資料:
[1] 許鞍華指〈第一爐香〉篇幅短,如不擴寫,不足以撐起全片。 鄧小樺:〈保留不倫不類的香港魅力:訪許鞍華《第一爐香》〉,虛詞,https://p-articles.com/heteroglossia/2611.html,2021年12月2日刊登,2022年4月11日瀏覽。 [2] 既是人物命運的循環,也是「新時代的循環」。少女為了滿足物慾,選擇與富有的老男人結婚、或被包養;到老男人死後,女子則繼承他的遺產,再去尋找自己的「愛情」,包養年輕男子;年輕男子為了滿足物慾,選擇與富有的女人結婚,或被其包養……無論男女老少都是把情慾當成一種互惠互利的交易,並且不斷循環下去。 參 楊昌年:《張愛玲小說評析: 百年僅見一星明》(台灣:思行文化出版社,2013年),頁125。 [3] 張愛玲:《傳奇(增訂本)》(上海:山河圖書公司,1946年),頁246。 [4]電影大部分都照搬了小說中睨兒為薇龍梳妝時交談對話,只將提及盧兆麟的對話部分刪去,突出薇龍看清姑媽的交際對象不正經,以及有為自己的前途作打算——她打算在唱詩班裏找大學生作結婚對象,可見她是個頗有城府的女孩。 [5] 張愛玲:《傳奇(增訂本)》(上海:山河圖書公司,1946年),頁269。 [6] 同前註。 [7] 張愛玲:《傳奇(增訂本)》(上海:山河圖書公司,1946年),頁275。 [8] 同前註。 [9] 張愛玲:《傳奇(增訂本)》(上海:山河圖書公司,1946年),頁277。 [10]有評論指薇龍和喬琪的床戲是導演加插的創作,但其實小說亦有二人雲雨的橋段,如:「她睡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可是身子彷彿坐在高速度的汽車上,夏天的風鼓蓬蓬的在臉頰上拍動。可是那不是風,那是喬琪的吻。」 [11]呼應電影初她對盧兆麟說的「她是她,我是我」,薇龍覺得自己與姑媽不同,不會淪為被包養的情婦。 [12]在第二次薇龍表示自己決意離去時,姑媽一邊挽留她,一邊暗示她找司徒協,「跟別人親近親近」,薇龍再一次回絕。 [13] 張愛玲:《傳奇(增訂本)》(上海:山河圖書公司,1946年),頁281。 [14] 同前註。 [15] 例如盧兆麟,電影中有加入姑媽和盧兆麟的床戲,並安排葛薇龍在結婚前與盧兆麟在聖母像面前對話,讓觀影者知道盧兆麟被姑媽包養,因而能出國繼續進修。 [16] 電影中喬琪提出讓薇龍放過他,讓薇龍對她自己好一點。薇龍一邊笑著說:「我對自己很好,我很幸福啊」,一邊發狂般呼喬琪巴掌,可見薇龍愛得偏執,努力自欺以維持她的「幸福」。 [17] 顏章:《文學與電影改編研究》(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8年),頁13。 [18] 鄧小樺:〈保留不倫不類的香港魅力:訪許鞍華《第一爐香》〉,虛詞,https://p-articles.com/heteroglossia/2611.html,2021年12月2日刊登,2022年4月11日瀏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