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lose

無言之言

吳彥儀

 

「如此回望過去,竟然有些莫名的依依。」

這是舒國治在《理想的下午》末尾的一句話。初讀時,只覺得好,覺得輕,像黃昏裡的一陣風,從人心上拂過去,并不着力,卻把什麽吹動了。某一天憶起,才覺出那一句如此深刻。

去年到香港讀書,也談不上是鄭重其事的決定。那時的自己,正站在某種迷茫裡,情緒沒着落,日子也懸着,向前向後都沒有方向。恰好有這樣一個地方,可以抵達。與其説是一場深思熟慮的選擇,不如説,更像一次順水而行的離開,一次并不壯闊、甚至有些倉促的出走。

許多改變,起初看去都很輕,不擺出一種命運轉折的姿態,像春夜的一場細雨,潤物無聲。日子一天天過去,人慢慢鬆動、舒展,像雨後暖氣回升,草木從泥土裡一點點醒過來。那種醒是自然的,也是在那樣的自然裡,我重新有了期待,宛如一個人長久走在冬天的霜雪裡,走着走着,忽然看見枝頭有春意,心裡便也跟着亮了一下。

那一次看似隨意的離開,如今想來,竟不知不覺之間改換了我的心緒和看待生活的方式。這樣的變化很大一部分得感謝朋友。

人年輕時,常以爲世界遼闊,真正要緊的是去更遠的地方,見更多的人。後來才曉得,所謂遼闊,未必總在遠方;很多時候,是一些具體的人把你的生活一點點撐開了。他們未必説過什麽大道理,卻在平常的往來裡,給了理解和善意,也給了重新看見自己的機會。人與人之間最珍貴的是那種不動聲色的成全:有人願意聽你説一些零碎的話;在你猶疑時,不催促你,陪着走一段;偶爾低落,也有人看得見,不追問,只輕輕把你從情緒裡扶出來。

回頭想,那一段時光走得其實很快,快到身在其中,覺得日子可以一直那樣過下去,談笑、同行、上課、下課,穿過熟悉的街道,望見同一片天色。直到畢業後,心裡忽然空了一下,才明白有些告別并不發生在告別那天,而是某個清晨恍惚間的黯然,那樣的日子不會再回來。

同樣讓我覺得幸運的是我的老師們。一個人若能遇見幾位心性明朗、學識豐饒的師長,實在是難得的事。老師之所以可敬,不在於他們知道得多,講得好,而是在於身上有一種更開闊的東西。那是一種看待世界的方式,也是一種安頓自我的方式。他們不只是把知識傳遞,更是在無形中,把一種目光、一種分寸、一種溫厚而清明的精神氣息,慢慢遞到你手上。透過他們,我第一次更真切地意識到,原來世界不只有一種讀法,人生也不只有一種走法。許多原先覺得逼仄的地方,因爲他們的存在,忽然寬了一些;許多原先看不清自己的時刻,也因爲他們的點撥,有了新的眉目。

我尤其感激的是,他們讓我重新看見「學習」這件事本身的意味。學習不是爲了獲得結論,仿佛把一塊塊知識整齊地收入囊中;它更像是一種打開,一種讓自己不斷從固有之中鬆開的過程。讀書也好,思考也好,到最後都不是爲了把自己變得堅硬,而是爲了讓自己更寬些、更柔些,也更能理解這個世界的複雜與豐盛。人若總以爲自己已經定了型,便容易把生活過窄了。真正的學習,會使人意識到:原來「我」不是一個已經完成的答案,而是一個始終可以被更新、被修正、被重新發現的過程。

人生無常,從前我總覺得,這「無常」多半指向身外物,指向境遇,指向世事流轉、聚散無定。可是如今漸漸覺得,更深的無常,其實在人本身。所謂無常,并不只是生活不斷把我們推向未知;更是我們自己,總有重新塑形的能力。昨日以爲不能跨越的,今日也許已經走過;昨日困住我們的,來日回看,或許不過是生命裡一段必要的陰影。只要願意繼續向世界伸出手,願意在不確定裡仍保持一點熱忱,人就不會真正停滯。生命最珍貴之處,正在於它并非一成不變,而總在流動中,慢慢長出新的形狀。

過去這一年給我的,不只是一段求學經歷,一群值得珍惜的人,或者一些難忘的時刻。它給我的,更像是一種溫和的提醒:人生不是在某一個節點被決定的,原來許多以爲偶然的去處、倉促的選擇,到後來都可能成爲重新理解自己的一條路徑。如今回望,心裡生出説不清的依依:感謝命運把我帶到那裡,感謝那些人與事,自然地參與了我的改變。那樣的改變,像水流石上,風吹林間,起初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久了才曉得,山川的形狀,早已悄悄,不同。

 

作者小傳

吳彥儀,生於廈門,是一個熱愛自然的觀察者。香港理工大學專業進修學院創意寫作碩士畢業。

我的創作根植於內心真實的感受,深信文字能讓真摯的情感停留在永恆的瞬間。我迷戀世界的「神奇感」——風起於何處的秘密,花開一瞬間的爆發力。我常想,真正的自由,不是遠離塵囂,而是身處喧囂時,心中依然能聽見林間的風聲、海潮的韻律。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