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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皮鼠

胡家晉

 

金黃色的陽光透葉灑在灰黑色的路上,微風輕柔的拂繞,引來動聽的婆娑聲。

真是一個令人舒服的上午。

陳士德忽然童心大作,小孩般跟從地上飄移的葉影左踏右踢。也唯獨在這種四野無人的時候,他才敢做出這種隨心的事。真開心﹗早點晚點都趕不上。陳士德邊踢邊脫下西裝外套,真皮皮鞋心領神會地發出響亮的噠噠聲合奏。平常十數秒走完的小路,他今天花了三分鐘還沒有完成。嘩﹗陳士德嚇得迅速停下,穿上西裝。這件名牌一定不能皺巴巴。整一整衣襟,向正從大廈走出來的鄰里大聲地打招呼。

鄰里這才抬頭,慌忙的整理頭髮,像有點嚇倒,但仍向陳士德輕聲應了聲早晨。幸好瞟到大門開了,不然被她傳開了豈不麻煩﹗鄰里正在心裡嘀咕這個男人是誰。

陳士德立時昂首挺胸,輕步細腳慢慢走出街口,深怕被人知道自己剛剛的醜態。他抵達車站時已大汗淋漓。站內人頭湧湧黑壓壓的一群,以手代扇,陳士德卻仍然站得筆挺地在隊末等待。

熱力簡直是由眼窩子鑽進他的身體。還要熱到甚麼時候啊﹗汗珠滴在陳士德的眼鏡上。該死。正想揚手抹掉時,一愣,一呆,只好右手脫眼鏡,左手從褲後拿手帕來抹汗。有好些壯漢已經把上衣袖子捲上,即使是端莊的辦公室女郎也解掉兩顆襯衫鈕扣。真是一點分寸都沒有。陳士德只是默默地等柔柔地抹,偶而藉抹汗的時候偷瞄春光,他刻意用手讓自己跟前後的人的距離分開一點,絲毫沒有脫掉西裝的意思。

終於回到公司了﹗陳士德是一間中型公司的高級銷售員,混了也差不多八年,機會來了又走,過失倒也沒上頭。胡胡混混成了中層,最愛跟女同事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前檯員工被他誇完剛做好的指甲,便對他說經理今天面色不太好。陳士德心內一沉但面上仍堆著笑意,急急忙忙進了經理室。外頭的秘書只見陳士德堆上誇張的笑容,既像中國賀年揮春上的童子,又像日本的神祇惠比壽;不斷在空中提手垂手、左右比劃、連連點頭。陳士德的賣力表現終於換取到經理輕拍兩下肩膀。出來時,彷彿手上拿的是豆腐,手勢放得極輕極緩。  

“咔”。麻煩死了。陳士德匆忙提起黑色真皮的公事包,手上亂堆著一疊文件就又衝出公司。

……

這是一間明亮、佑大、整潔的大型書局,陳士德最喜歡流連的地方。或者應該說這裡是最會收留他的一個地方。無處可去時,陳士德總會到這邊享受一下寧靜舒適的時光。哼﹗找找找﹗到哪找?難道客戶會突然自己生出來嗎?要是這樣的話還能有窮人?我早就坐上你的位子了,白癡的﹗陳士德用腋窩夾著公事包,溫柔地拿起硬皮書的一角,生怕磨損它的肌膚似的,儘管上面已經有點凹陷且佈滿髒兮兮的指印。他一直站得筆挺,用優雅的手勢輕輕翻開書本閱讀。幸好書局免錢,如果學咖啡店就麻煩了。啊,這是一本講耶穌的書。耶穌又如何?怎不見他搭救搭救我?陳士德換過另一本書,書面上充斥著很多圖表。用指頭肉輕輕地翻兩翻。又是說這些眾人皆知的事,甚麼牛市熊市怎麼分辨,還用你教嗎?我是要真的會致富的投資術啊,又是一本沒用的書。

這天陳士德總共看過十來本書,當然都是翻幾翻。書局的職員已經認得陳士德,他三不五時來看書,想來,每個月總有一半的時間吧?他比一般人更惜書,文史哲理商甚麼類別的書都看,店員只道陳士德是一個博覽群書的高學之士。這些藝評書說的留白,簡直狗屁不通,畫不畫滿算甚麼畫啊?這本講哲學的更誇張,叫人放開懷抱不要執著。哈哈,我放開懷抱有誰會來抱我啊?沒錢就要睡街頭,讀書的都愛幻想,幸好我沒有浪費時間。

陳士德從公事包拿出手提電話。唉。一個電話都沒有,今個月吃定西北風了。陳士德深深的吸了幾口氣就步出書店。臨走前還刻意把書架上緊實的書本弄開,輕輕地把手上的書放回去。

步出書店後,打了數通電話,但雙唇連動都沒動過。也不是,他也是有說過了這麼幾句「喂。你好。我是XX公司的陳士德,之前來過你們公司談影印機的事,不知你們經理考慮得怎麼樣呢?」多半說到「機」字的時候,聽筒已經急不可待地奏起一長串嘟嘟聲。

進去洗手間後,陳士德一邊解開褲鏈一邊通電話。就在他正舒暢的一刻,電話那邊傳出下屬的答話聲。陳士德終於可以發洩了。洗手間內霎時引爆了一顆由壓力、沮喪、鬱悶所合成的小型炸彈。當中還夾雜著無數的機關鎗聲,子彈主要都是些咒罵話混雜粗言穢語。

「也不醒目一點,現在的年輕人都是一個樣﹗媽的﹗最後背黑鍋的是我啊﹗」此時的陳士德已又是一臉笑容步出洗手間。

……

 「列車即將到達,乘客請勿超越黃線。」迴盪在陳士德的耳中,但他已無心細聽這段平日令他興奮的廣播。周遭的人一隊隊一列列圍堵著他,就像戰前士兵般列陣,等待車門打開的瞬間進去廝殺。有好些時候,陳士德的隊伍還真的成功阻止對方的入侵,堅決地將下車者推回車廂。真的少一點毅力也難以在這地方生存。

陳士德在碰碰撞撞間回復了些許神采,不再像孤舟般迷失在浪潮中心。可是,心中又立即懊悔起來。啊﹗我在發甚麼呆,竟然沒去搶位子,十個站的車程啊……唉﹗霉事一大堆﹗

嘻﹗幸運﹗在列車抵達第三個站時,剛巧陳士德面前的乘客下車。哈,今天總算有點尾運。陳士德急急忙忙的一屁股壓上眼前的空座。驀然發現,右手邊不遠處有一個約七十歲、滿頭白髮的老人家,正面向他。老人家的皺紋像在向人申訴她多年的辛勞似的。陳士德感到車內的視線有意無意聚焦在他身上。看看看,看甚麼看?對面也有個中年胖子啊?你們不也是雕像般釘進座位嗎?為甚麼就一定要我讓出來﹗

車門再次關上,列車繼續前行。車上的人聊天的聊天,發呆的發呆,看電話的看電話。看夠了沒有,我讓就是了﹗陳士德先柔聲地叫了聲婆婆。急勁的風聲阻礙著陳士德的好意。陳士德只好再揚手呼叫了聲婆婆。老人家注意到他了,很高興有人讓座。陳士德等到老人家走到面前,才從座位上慢慢地站起來,還攙扶著老人家讓她安全地坐下。老人家連聲稱讚陳士德。哼,你們如願以償了吧﹗你們就是想我死﹗陳士德嘴角泛起誇張的微笑,連聲跟老婆婆說不用謝。

回到自家樓下,天色已暗得像愛琴海般湛藍,且深不見底。路旁稀稀落落的街燈微光遠比星光璀璨。

天氣還是悶熱得讓人煩躁。

篤篤篤的響聲有節奏地從地上傳出,演奏者仍是早上那雙深藍色的尖頭皮鞋。陳士德下車後就馬不停蹄趕回家,彷彿已經忘掉了在列車上的不快。陳士德很想解開頸上如索命繩的絲質領帶,但他始終任由汗水染黃純白襯衣的領子與袖口。

按下升降機按鈕後,空氣靜默了,如站在爐旁,汗水更綿更密。這種鬱熱比走在路上被太陽惡毒地追著直射更令人生厭。陳士德眉頭緊皺,手指不斷在牆上亂敲,目光只在樓層顯示板與地板巡迴。快點吧﹗快點吧﹗偏偏在我用的時候就上最頂層﹗陳生,今天真是熱死人呢,管理員慢慢地說。對啊。陳士德隨便的應了聲頭也不回,目光釘在顯示板上,比在熱鍋上的螞蟻更急。急螞蟻尚且可以亂跑亂跳逃離開去,但他卻被迫靜靜地呆立。

進到家裡,陳士德立刻脫掉皮鞋隨手丟到地上,大力拉扯糾結頸上的領帶。終於鬆一口氣。地上散著西褲、皮帶、襯衣,唯獨西裝被掛上衣架。陳士德急不及待衝進浴室。嘩啦啦的水聲和著陳士德五音不全的歌聲,衝刷著陳士德飽受煎熬的身體。

陳士德亂抓了濕髮數把。空蕩蕩的客廳只有令人舒服的流水聲。

翌日,陳士德穿著光鮮,神清氣爽地上班去了。出門時向管理員微笑著說了聲早晨,然後便抖了抖衣服,步伐優雅地往車站去。管理員依稀聽到陳士德親切地向每一位鄰里打招呼,聲線明亮而開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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